我在這裡工作了 9 個月。
這是一家採用日本常見「格子籠養」方式的養雞場。一棟雞舍內飼養了 35,000 隻雞,每個籠子被塞進 6 隻。每隻雞的平均活動面積僅 20 平方公分。肉眼可見極其擁擠。
想到牠們一生都要在這樣的地方睡覺、進食、醒來,我的心就感到一陣揪緊。
與我同時期入社的同事,在第一次進入雞舍時也驚訝地說:「這麼小的地方竟然塞了 6 隻」。
甚至連資深員工也會感嘆:「真是可憐啊,在那麼狹窄的地方待上一年三個月。」我認為覺得籠養方式很殘忍,是極其正常的感性。

1. 狹窄的籠子
在所有我認為有問題的事情中,感到最惡劣的就是「籠養」本身。雖然有同事說:「雖然被關起來很可憐,但籠養和平飼哪種更幸福,只有雞才知道」,但我並不認同。
籠中的雞既無法展開翅膀,也無法伸懶腰。為了讓雞蛋容易滾動,鐵網地面是傾斜的,雞就在這上面度過一生。由於無法在土地上行走或抓撓,有些雞的趾甲甚至長到了 3 公分以上。
牠們也無法進行沙浴。我無數次看到牠們在狹窄的籠子裡被其他雞埋沒,卻反覆做出沙浴的「虛擬動作」。雖然在鐵網上摩擦只會讓羽毛變得殘破不堪,身體並不會變乾淨,但牠們仍會長時間重複抓集沙子並摩擦身體的動作。然而,這種頻繁出現的虛擬沙浴動作,隨著日齡增長而逐漸減少。日齡較大的雞似乎失去了好奇心與希望,看起來正逐漸喪失神智。
雞是有感情和記憶的。
剛開始我進去時,雞會因為恐懼而在籠內拍打掙扎,但隨著工作時間增加,牠們記住了我,便不再掙扎了。有人說「雞走三步就會忘記」,但事實並非如此。當我抱起虛弱得無法站立的雞給牠餵水時,起初充滿戒心的雞,第二次見到我時就像在等我一樣,立刻開始喝水。
2. 出貨作業
抱起牠們時,會發現雞是體重不到 2 公斤的微小生命。看到這些雞在送往屠宰場的「出貨作業」中遭到暴力對待,令我心痛不已。
牠們被抓著脖子或單腳從籠子裡拽出來,然後被重摔或扔進籃子裡。那種對待方式簡直就像在處理廢棄物。如果是有傷痕就賣不出去的蔬菜或水果,對待方式都要溫柔得多。無論對雞多麼粗暴,一旦變成肉就看不出來了。事實上,我還曾被告知「骨折了也沒關係」。
根據員工的說法:「其他地方更慘,還會把骨頭折得喀嚓響。」考慮到產蛋結束後的蛋雞出貨利潤微薄,恐怕沒有農場會「用雙手溫柔地抱著每一隻雞移動」。
3. 同情心
然而,這並不代表農場的工作人員是冷酷無情的。大家都有著正常的同情心。休息時,當聊到這座農場以前宰殺雞來吃的話題(據說當時的殺雞方式是抓著腳把頭往地面撞擊),也有員工露出真心覺得殘忍的表情說:「真可憐」。但該名員工在日常巡視時卻也說過:「為了確認有沒有死雞,會踢籠子來檢查(區分不動的屍體)」。另一位說著「真可憐啊」的員工則說:「出貨時的雞怎樣都無所謂,所以就抓著腳拉出來」。當酷暑導致大量雞隻死亡時,我說「死這麼多太殘忍了」,一名員工回我:「死這麼多,看起來就像東西一樣,已經沒感覺了」。
在養雞場,一個人要管理數萬隻雞。每天看著狹窄的籠子、處理腐爛的屍體、將暴力對待作為業務執行,同情心想必會因此麻痺。
4. 動物福利
我曾向公司建議,出貨時的對待方式屬於虐待,大家是否應該一起學習動物福利(Animal Welfare),但未被採納。
社長說:「如果只有我們家做動物福利,會虧損的。」由於國家的家畜福利並非義務,我能理解「只有自己公司投入會導致成本上升」的說法。但是,不能摔雞或撞擊雞,應該是動物福利之前最基本的常識。
現場員工甚至連「動物福利」這個詞都不知道。一名員工在我要求公司採取動物福利措施後,表示他在網上查過了。他說:「社長雖然知道動物福利,但因為對經營不利,所以才不告訴員工吧。」在不被賦予知識、未被教授正確對待方式的情況下,無論本人意願如何,都被迫參與虐待行為並逐漸習以為常。從這個層面來看,畜牧業中的動物問題,我感受到這同時也是「人權問題」。
之後我繼續提出改善建議但仍未被接受,於是決定辭職。
當我向一位 70 多歲的員工表達辭意時,他對我說:「只能想開一點」、「如果全部改成平飼,就必須增加員工,蛋價也會變貴」。當我說到「雞是會親近人的」時,他喃喃自語道:「是嗎,如果是平飼的話,或許真的是那樣吧」。
5. 結語
我不僅希望大家關注雞蛋,也希望有更多人能關注產下這些蛋的雞。每當看到超市雞蛋區陳列的雞蛋,我所見過的那些雞的模樣就會浮現在腦海中。希望有一天,社會能變成不再讓遭受如此殘酷對待的雞蛋出現在超市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