糞便在頭頂數公分處流動——Inside the Cage 所見籠養環境不衛生的現實
長期以來，日本一直將「糞便掉落至金網下方，使蛋雞與糞便分離，因此更為衛生」作為籠養方式的優點進行說明。不僅是農林水產省和生產者，當消費者向企業的客戶服務室詢問籠養方式時，也常得到「因為糞便會掉到下方，所以很衛生」之類的解釋。
誠然，在格子籠（Battery Cage）中，排泄的大部分糞便會穿過金網地板掉到下方。因此，蛋雞不會一直走在堆積糞便的墊料上。然而，僅截取這一點並說明「因此很衛生」，並未傳達出在實際的多層籠位中，蛋雞究竟暴露在什麼樣的環境下。
透過 Inside the Cage 長達約 9 個月對日本蛋雞場內部的記錄，我們看到的並非「與糞便隔離的蛋雞」。
下層蛋雞頭頂的正上方，正是接收上層蛋雞糞便的除糞傳送帶。
蛋雞與除糞傳送帶之間，並沒有其他的地板或遮蔽物。
上層蛋雞排泄的糞便會直接被下層蛋雞頭頂上方的傳送帶接收並堆積在那裡，定期由傳送帶運走。
除糞時，大量的糞便粉塵飛揚，灑落在蛋雞、飼料槽和雞蛋上。
一旦發生漏水，糞便與水混合的污水就會掉落到下層。
若上層蛋雞受傷，血液會掉落到下方的蛋雞或飼料槽中。
若屍體腐爛，其體液甚至會順著除糞傳送帶滴落到下層蛋雞身上。
清掃時，粉塵和老鼠糞便被鼓風機吹散，灑落在下層蛋雞和飼料上。
「不踩到糞便」並不等同於「生活在衛生的環境中」。
頭頂正上方堆積著其他蛋雞的糞便
在 Inside the Cage 記錄的農場中，堆疊的各層籠位下方都設有雞糞傳送帶。上層蛋雞排泄的糞便堆積在該傳送帶上，每週約兩次透過啟動傳送帶將糞便運出雞舍外。
從下層蛋雞的角度來看，這條傳送帶並非只是「在頭上」。
而是就在頭頂正上方。
也就是說，多層籠位的結構並非讓上層的糞便遠離下層蛋雞，而是讓下層蛋雞在頭頂正上方承受上層蛋雞留下的糞便。
僅聽取「籠養可將糞便與蛋雞分離」的說明，幾乎沒有消費者能想像出這樣的結構。
除糞之日，糞便粉塵灑落在蛋雞與飼料上
Inside the Cage 的內部告發者針對運出雞糞當天的狀況做了如下記錄。
經由雞糞傳送帶運至雞舍後方的糞便，會透過高速運行的運出帶送往舍外。屆時，「雞舍後方會籠罩在濃厚的雞糞粉塵中」。
粉塵灑落在飼料槽和雞蛋上。
臭味極其強烈，記錄顯示連在附近作業的人員都「無法睜開眼睛」。位於雞舍後方籠位的蛋雞，每次除糞時都暴露在這樣的空氣中。現場員工甚至證實：「清理雞糞的日子常有蛋雞死亡。」
僅憑此證言無法斷定除糞作業與死亡之間的因果關係。然而，除糞時大量雞糞粉塵飛散至空中，並灑落在蛋雞、飼料和雞蛋上，是 Inside the Cage 確認的事實。
「糞便掉在傳送帶上，因此與蛋雞分離」的說法，完全忽略了這種暴露風險。
糞便來源物質並不只停留在傳送帶上
這不僅僅是「外觀骯髒」的問題。
家禽舍的有機粉塵不僅包含飼料、羽毛、皮膚碎片，還包含細菌、真菌及糞便來源物質。
其中之一便是來自革蘭氏陰性菌的內毒素（Endotoxin）。
在 Huneau-Salaün 等人調查商業蛋雞舍的研究中，從籠養雞舍的可吸入粉塵中測得 78～576 EU/m³ 的內毒素。當然，平飼環境也會有粉塵飛揚。研究中也確認了在平飼、多層平飼（Aviary）等替代飼養系統中，部分設施的濃度更高。也就是說，並非籠養就比較好，每種飼養方式都存在不同的空氣衛生挑戰。
從中可以了解到的重要一點是：「糞便掉落在除糞傳送帶上」與「蛋雞與糞便來源物質隔離」是兩回事。
即使在籠養雞舍，空氣中仍存在含有內毒素的粉塵。而在 Inside the Cage 中，已確認除糞時這些粉塵確實會飛揚並灑落在蛋雞和飼料上。
特別是「頭頂正上方」這一點是嚴重的課題
在衛生學中，不僅評估污染物是否「存在」，還評估人或動物實際暴露的程度。
職業衛生重視的是呼吸帶。即測量在鼻腔和口腔周圍，實際吸入了多少粉塵、細菌、內毒素等。
在 Oppliger 等人調查家禽舍作業者的研究中，測得捕捉成年蛋雞作業時的呼吸帶數值如下：
- 吸入性粉塵：平均 26 mg/m³
- 內毒素：平均 6,198 EU/m³
測得的內毒素濃度超過當時瑞士職業建議值的 6 倍以上。研究人員指出，暴露於高濃度的粉塵、細菌和內毒素會引發呼吸系統健康問題。
也就是說，對於人類，我們會觀察「臉部周圍飛散著什麼」。蛋雞同樣是用口鼻呼吸的。在 Inside the Cage 的案例中，蛋雞臉部的正上方就有承載糞便的設備。即使粉塵飛揚，蛋雞也無法逃往他處。
僅憑「腳下沒有糞便」，並不能評估其衛生狀態。
醫院管理「患者實際呼吸的空氣」
在醫療設施中，基本概念也是相同的。
當患者周圍存在空氣微生物時，會透過換氣、HEPA 過濾器、氣流管理等方式，降低患者實際呼吸的空氣中的病原體濃度。也就是說，重點不在於污染源是在地板還是在天花板，而是什麼物質到達了患者的呼吸帶。
對於蛋雞也必須一視同仁。如果頭頂正上方有承載糞便的設備，且粉塵從那裡掉落到蛋雞臉上，那就是應該降低的暴露風險。
食品工廠防止「由上而下的污染」
在食品衛生中，來自頭頂的污染也是重要的管理對象。必須防止受污染的水滴或物質從天花板、管線、輸送帶、設備等處掉落到食品或食品接觸面上，以避免交叉污染。換言之，在食品衛生中，
污染源
↓
食品
必須阻斷這種垂直方向的途徑。
然而，在多層籠位中，位於正下方的並不只有食品。還有活生生的蛋雞頭部、臉部，以及該蛋雞食用的飼料。在人類食品衛生中理所當然會避開的「由上而下的污染」，在蛋雞的生活環境中卻作為結構本身而存在。
一旦發生漏水，糞水便從頭頂降下
在 Inside the Cage 中，給水設備反覆發生漏水。從給水管漏出的水會掉落到該層下方的雞糞傳送帶上。
那裡有糞便。
水與糞便混合。
接著，含有糞便的污水便灑落在更下層籠位的蛋雞身上。
內部告發者記錄道：
「這種事發生過很多次。」
如此記載著。
曾發生過 2 樓最上層的給水管漏水，順著雞糞傳送帶逐層流下，連 1 樓最下層的蛋雞都被糞水弄髒的情況。
此外，該污水還流入了飼料槽。飼料與糞水混合，飼料槽內變得泥濘不堪。發現時已經進行了自動餵食，沾滿污水的飼料已經分發給了蛋雞。
漏水也並非能立即被發現。巡視一棟雞舍的時間每天不到 2 小時，從漏水開始到發現可能已過去數小時，甚至數十小時。期間，蛋雞和飼料持續受到污染。
「糞便與蛋雞是分離的」……僅憑這句話，無法解釋這種現狀。
連腐爛屍體的體液都從上方降下
在 Inside the Cage 中，特別嚴重的問題是死亡的蛋雞。
內部告發者多次經歷過發現活雞羽毛上沾有類似血液的液體，抬頭一看，上層籠位竟有半腐爛的屍體。
從腐爛屍體流出的體液順著雞糞傳送帶，淋在下層的活雞身上。
有時屍體本身長期未被回收。
由於籠內的蛋雞全都髒得發黑，仔細檢查後，有時會發現腐爛的屍體，或是腐爛過度後變黑乾燥的屍體。
內部告發者記錄道，即使盡可能花時間巡視，幾乎每天都會回收腐爛的屍體或乾燥的屍體。
這不僅僅是不適感的問題。在家禽生物安全中，死亡蛋雞被視為可能攜帶病原體的來源。
加拿大食品檢驗局 (CFIA) 的《國家禽類場內生物安全標準》要求在移動死亡蛋雞時，應使用密封容器，以防止羽毛、體液或其他屍體來源物質洩漏並污染周圍表面。這一點在日本幾乎沒有被遵守。在任何養雞場，都能看到懸掛著屍體進行搬運的景象。
此外，該標準也指出屍體存放設施應遠離雞群、飼料和水源。
也就是說，不讓死亡蛋雞的體液擴散到活雞及其生活環境中，是家禽生物安全的基礎。
而在 Inside the Cage 中發生的情況恰恰相反。腐爛屍體的正下方就有其他活雞，體液直接降下。夏季死雞增多時，屍體多到桶子裝不下，被指示排放在地板上，事實上到了 8 月，地板上鋪滿了屍體。
上層蛋雞的血也掉落在下方的蛋雞和飼料上
不僅是腐敗液。在 Inside the Cage 中，也確認了上層受傷蛋雞的血液掉落在下層蛋雞、籠位和飼料槽中。
血液不只是「紅色的污漬」。在受感染的動物中，血液中可能存在病原體。
例如，J 型禽白血病病毒 (ALV-J) 在蛋雞中也會引起 viremia（病毒血症）。在 Gao Y-L 等人讓蛋雞感染 ALV-J 的研究中，確認 30 隻中有 15 隻（50%） 出現長期持續的病毒血症。雖然該研究並非旨在證明下層蛋雞會因上層滴下的血液而感染 ALV-J，但它顯示了受感染蛋雞的血液中可能存在具傳染性的病原體。
因此，其他個體的血液或體液直接掉落在活雞身體、籠位及飼料槽的狀態，不能被視為衛生上無虞的狀態。這是必須防止的交叉污染。
清掃時，連老鼠糞便都飛向飼料
在 Inside the Cage 中，「清掃」本身就在擴散污染物。
並非透過吸塵回收粉塵。而是用鼓風機吹散或用掃帚掃開。
清掃上層集蛋帶附近時，粉塵會灑落在下層蛋雞和飼料槽上。用鼓風機吹掃 2 樓通道時，被吹起的粉塵會灑落在 1 樓的蛋雞和飼料槽上。
而且，地板上還有老鼠糞便。內部告發報告中記錄道：
「那些東西也飛進了蛋雞的飼料槽裡。」
雞舍內存在大量老鼠，甚至曾從飼料線中發現沾滿飼料的老鼠屍體。此外，還曾發生老鼠死在飲水槽中並腐爛的情況。
僅憑「因為是籠養所以很衛生」的一句話，絕對無法評估實際的衛生狀態。
飼料槽本身也堆積了不知多少年份的污垢
在 Inside the Cage 中，蛋雞每天進食的飼料槽也附著了厚厚的污垢。
內部告發者撿起掉在飼料槽裡的大塊物體檢查，發現那是原本黏附在飼料槽上的污垢結塊並剝落下來的產物。飼料槽上有一層厚厚的黑色污垢長年累積。
然而，飼料槽的清掃並不包含在日常清掃流程中。處於一種不知道堆積了多少年污垢的狀態。
雞蛋上也附著了糞便、血液、粉塵、蛋液等各種污垢。破碎的雞蛋與雞糞混合固著在集蛋設備上，這些污垢又會附著在其他雞蛋上流過來。這也是僅憑「因為是金網地板所以很衛生」的設備特點無法解釋的現實。
不能說「籠養的沙門氏菌也較少」
「籠養很衛生，因此對預防傳染病也有利」這種簡單的解釋並不成立。
研究結果因情況而異。
根據實驗條件，雖然有些研究顯示平飼或多層平飼中沙門氏菌的雞間傳播或雞蛋污染較多，但另一方面，也有實驗報告指出傳統籠養中腸炎沙門氏菌 (Salmonella Enteritidis) 的器官感染和糞便排菌率更高。
傳染病風險取決於多種因素，包括：
- 是否踩踏糞便
- 飼養密度
- 群體規模
- 通風
- 粉塵
- 老鼠
- 屍體回收
- 清掃
- 除糞設備
- 飼料與飲水管理
因此，「糞便掉在金網下＝籠養很衛生＝疾病風險也低」的說明並不科學。
被質疑的「動物福利漂白」
這裡出現了另一個問題。
即企業在客戶服務室或網站上向消費者說明「籠養可將糞便與蛋雞分離，因此很衛生」的情況。
如果僅看「大部分糞便從金網掉到下方」這一部分，雖然不是謊言，但這種說明會讓消費者誤以為「籠養蛋雞生活在與糞便隔離的清潔環境中」，因此完全沒有準確傳達實情。Inside the Cage 實際確認的實情如下：
- 頭頂正上方即是接收上層蛋雞糞便的除糞傳送帶
- 除糞時大量糞便粉塵飛揚
- 粉塵灑落在蛋雞、飼料和雞蛋上
- 糞水流落到下層蛋雞身上
- 糞水進入飼料槽，污染飼料
- 上層蛋雞的血液掉落到下層
- 腐爛屍體的體液掉落到下層
- 屍體直到腐爛都未被回收
- 老鼠糞便被吹向飼料槽
- 飼料槽和給水設備的污染殘留
2026 年，研究人員將「動物福利漂白 (Animal Welfare Washing, AWW)」的概念整理為：在沒有實際改善福利的情況下，透過企業或制度的敘事、認證、標示，營造出「關懷動物福利的生產」印象的問題。
也就是說，關於動物福利，現在已進入一個不僅要看「說了什麼」，還要看「該說明是否符合實情」的時代。
在環境領域，「防止漂白」已成為規則
在環境領域，這個問題已經非常明確。日本環境省於 2026 年 3 月修訂了《環境標示指南》。指南明確指出，環境資訊必須可驗證、準確且不產生誤導。此外，對象不僅包含商品標示，還包括：
- 企業活動
- 形象廣告
- 企業態度
等表現形式。環境省本身也明確表示，歐洲等地對綠色漂白的監視加強，各國正強化防止措施，這是此次修訂的原因之一。
歐盟則更進一步。在 Directive (EU) 2024/825 中，已立法規定對於「環境友善」、「綠色」等一般性環境主張，若無法證明其具有相應的卓越環境性能，則予以禁止。概念很簡單：
若要使用給人良好印象的詞彙，就必須出示其根據。
這不僅是環境問題。若企業說明「我們關懷動物福利」、「籠養具有衛生上的優點」、「蛋雞與糞便分離」，那麼企業應對消費者因這些詞彙所產生的聯想負起責任。
僅傳達「糞便會掉到下方」這一部分，而不說明頭頂正上方有承載糞便的傳送帶，也不說明除糞時糞便粉塵會降下、糞水會流向下層、血液或腐敗液會掉到下方。若結果營造出「籠養很衛生，對動物也是良好的飼養方式」的印象，那麼是否構成動物福利漂白，應受到質疑。不能以「因為無知才這樣說明」來搪塞。
既然 Inside the Cage 揭露了這些事實，今後若要重複同樣的說明，企業和政府都有責任出示其根據。
若要說「衛生」，請測量並出示數據
若要將籠養評估為「衛生」，至少需要出示以下數據：
- 除糞時蛋雞呼吸帶的粉塵濃度。
- 細菌濃度。
- 內毒素濃度。
- 血液、糞水、腐敗液掉落至下層蛋雞或飼料槽的頻率。
- 發現死亡蛋雞所需的時間。
- 飼料槽和給水設備的清洗頻度。
- 從蛋雞、糞便、粉塵、除糞設備、飼料中檢測出沙門氏菌等病原體的程度。
若不測量這些，僅說明「因為糞便從金網掉落所以很衛生」，那並非衛生評估，而只是截取了設備的一個特徵進行說明。
為了維持衛生的環境，必須釐清動物現實中暴露於什麼、處於何種疾病風險和不適環境中，並予以減少。無論是平飼還是籠養都是如此。
然而，由上而下的污染在結構上必然發生，且蛋雞一步也無法逃離的多層籠養方式本身，是無法改善的。
我們在 Inside the Cage 中看到的是，頭頂正上方就是接收其他蛋雞糞便的傳送帶，蛋雞吸入那些粉塵，有時甚至連糞水、血液、腐爛屍體的體液都會降下，而牠們卻一步也無法逃離。籠養的「衛生性」必須包含這些現實一併進行評估。
「籠養可將糞便分離，更為衛生」是真的嗎？答案是謊言。企業和政府長期以來撒下了無可挽回的謊言。
